不需攻殼的真人版

我對於真人版的攻殼電影是持開放態度的,因為士郎正宗所設定的世界裏,本來就有很多事可以講,並非得一定如押井守般探討人機界線和生命進化,可以是網絡、AI、政經等等,這一點後續的電視版本有很好的示範。要在一套大投資商業片中插入一段數分鐘的城市蒙太奇?似乎不太可能。即使是押井守版本一開始在日本也不是好評的,是在西方成為科幻界大熱後才又回流過來才開始多人注意。現在這個真人版要尋求的並不只是科幻界的青睞,而是一般大眾,所以就得將故事約化再約化,但約化到一個程度:這個故事並不需要攻殼的世界觀。

(以下劇透)

少校由素子變成美華,有了前世今生,表面上看似必需在攻殼這個可以全身義體化,兼可以刪改記憶的背景下才行,但實際上根本就只是一個失憶者去追尋自己身世的故事,經歷迷惘、困惑然後找到過去,再重新肯定自己。這當中的義體化和假記憶對她個人的身份認同,似乎沒有太大影響。故事若非要一個主題,應該是我們的行動定義我們的靈魂(ghost),而非外殼(shell)或甚記憶,這主題在高度義體化、情報化、網絡化的攻殼世界理應會有更多的探討空間,因為二元論在這世界裏已趨極致,所有我們以前不用面對的問題,都得搬上枱面了。可惜的是,電影的客觀效果就如失憶間諜片《Bourne Idenitiy》般。

「脫殼」問題,在導演無論是為至敬或為不想得失粉絲的情況下,調用大量的名場面的情況下變得更差了。導演用的很多名場面都是來自押井守版本的,但這些場面都是為了服務押井守所要說的主題而設,在沒有仔細考慮這一點下,只是技術性地塞入新劇情中,當然不得其神。例如素子脫衣跳樓、潛水、強行拉扯坦克等等,都表現出她毫不珍惜身體的一面,因為她對這個義體身體沒有太大感情,覺得是政府資產,壞掉又可以換,更重要的是她正在質疑自己的完整性。又例如光學迷彩設定到猶如裸體,也是押井守版本獨有,表現素子對這個身體沒有恥感,亳不怕暴露人前,反而是巴特會連忙給她披上大褸或別過眼去非禮勿視。Cyborg之製作當然也是緊扣人機界線的主題,但若看一些真人版訪談,導演會說那一幕令他「覺得攻殼真人版真的在發生了」……《Innocence》裏巴特喜歡狗這一點,也不是可以隨便拿來用的,這是用來探討次等意識的問題。以上種種元素,與真人版的失憶故事,拉不上關係。

押井守被稱為「原著粉碎機」並非無因,他拿士郎正宗的故事去喜劇化,改掉人物性格,拿掉逗趣攻殼車,並加入他自己特有的裸衣光學迷彩、潛水、城市蒙太奇等等。他很清楚他要說甚麼,然後相當專注地,拿士郎正宗的世界做原料,再精雕細琢成新的東西。真人版的導演似乎並沒有這個專注力,甚至不太知道自己要說的主題與攻殼世界的關係。

即使只當是失憶故事來看,也還是很一般,角色描寫得片面。簡單問題,少校的正義感何來?是以前發生過的事?她偏偏記不太起來。是被程式寫定了的?她看來亦不固執。這根本的動機都沒搞好,她在電影中的行動就變得相當虛空,不知為了甚麼,簡單來說,身為觀眾的我們沒有共鳴。

後來原來說她的原本身份是反科技派的,就令事情更迷糊了。阪華精機為何抓這些反科技派做人體實驗?他們有甚麼特別?因為他們危及了阪華的利益,所以收伏之餘「順手」拿來做新一代生化人?這個要腦補起來也甚困難。電影以這個「換殼」穚段,似乎想巧妙地避開洗白爭議,因為是新殼嘛,可以是其他人種做形,以阪華利益做依歸(噢又要腦補),但結果太像是硬砌的一個借口,使討厭洗白議題的人更加討厭。

電影的反派久世,其實比較像傀儡師、笑面男與久世英雄的混合物,說到他自己以人腦建立網絡,甚至可以在那裏永久重新,看似比較超越的點子,但就其實就只那幾句對白而已,對主要劇情可說毫無影響,主要是拋幾句虛張聲勢當交功課。

真人版比較值得討論的,是談到義體科技公司與政府之間的關係,亦即是九課隊員的身體,是屬於政府的,也可能在合約上阪華精機而一定所有權,當中的政治鬥爭,如何波及到九課的運作,是不錯的可展開方向,夠有傳統cyberpunk,不用硬來尋問身份認同,也很適合荷里活路線。

想起「科幻」這詞的定義一路都有很多討論,亦走出兩條路,其一是科技外殼但談的是老生常談的人性故事,就如許多太空歌劇就是走此一派,其二是一定要討論到科技如何影響到人類本身,改變了甚麼,形成甚麼危機,轉化成甚麼。攻殼系列一路走來都是第二路線,這個真人版卻似乎想走第二路線,但執行上卻變成第一路線,使攻殼的世界成為機關佈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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