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近讀《索拉力星》 (Solaris) 的原著小說。

此同名電影有兩個版本，一個是 1972 年 Andrei Tarkovsky 的，一個是 2002 年 Steven Soderbergh 。舊版被譽為俄版《2001太空漫游》，當年年少無知 (對，明R keyword的) 看得似懂非懂，印象也漸忘了。新版改寫得比較集中，但感覺仍然是非常沉鬱。不論小說電影，仍貫徹人類的無知與茫然的感覺。

小說有更多詳細說明索拉力星的研究歷史，完全是硬派科幻的口味，是最精彩的部份。由發現索拉力星可以不依照軌道行走，到投入大量人力物力作觀察，發現那上面海洋的不規則活動，似乎控制著索拉力星的運行軌道。科學家各有不同的推測和理論，有人認為那海洋是純粹機械，有人認為那是有自我意識等等。各種理論推出一時間成為「索拉力星學」，並由此推動著各種科學研究。可惜的是，多年來觀察研究，仍無所獲，結果是這門學問漸趨冷淡，國家經費也越緊縮，只有小數人仍然在進行研究。經歷多年，這門科學熱情不再。有了這種背景，你就知道主角是懷著怎樣的心情，來到索拉力星研究站來。

雖然有硬派設定，但主角遇到的情境，還是很虛幻，就是遇到自己已過身的妻子，真真實實的在他面前出現，而且還會無限復活。科幻神奇的地方，是可以將如此虛幻的情景解釋起來：那是索拉力星依據人類本身的記憶，而做出來的微中子人。當虛幻與現實連結起來，就沒有得逃避了，還得認認真真面對這個由他記憶所築構而成的妻子。然而，這個「副產品」是因何出現的，是自然而生？是索拉力星試圖與人類進行溝通？可是，不止是主角和實驗室的人員毫無頭緒，「妻子」也完全不知情。

面對「妻子」，當然勾起回憶，而且還是他與妻子生前那段不愉快的時間，那間接導致他妻子死去的原因。在回憶裏不停翻滾，痛苦輪迴。可這個索拉力星，卻又不是要挖出主角最痛苦陰沉一面來玩弄鞭撻一番，只是單單地將事實放在眼前，讓主角去面對。

可這也不是個救贖的故事，並不是人知道自己 (科學) 極限後懂得謙卑了之類。面對著這個星球，面對著這個謎團，面對著這個假親人，面對著這門沒落的科學，只得沉重，只得空虛。

近期興起將一些演唱會帶到電影院，今次魅影 (The Phantom of the Opera) 廿五周年也將在 Albert Hall 的特別演出，發行成電影版本，在各戲院上播影。不知道是否粉絲心態，我覺得很好看！而且有點感動！

首先是由看劇場，到看大銀幕的分別。劇場我在對上一次魅影來港時 看過一次 ，距離頗遠，又是高層，演員表情都不太看得清楚。所以向來劇場的演出都是誇張的，感情都要放大，加上音樂唱出來就更有感染力。在大銀幕看，看到的是仔細的舞台細節、演員表情，與及導演安排的角度。原來那些華衣美服，近看這麼好看。原來那些擺設，是那麼一絲不苟。原來演員的感情表達，是那麼豐溢。而又因為演唱的成份比較重的關係，那誇張的表達，並不會如電影那麼對不上調。細節被放大了，我更覺整個製作的用心，和演員都很賣力！

但說到底只是錄影轉播，這種「近鏡」有時也會在影碟上看到吧？這就是大銀幕的威力，一如某戲院賣廣告說，戲院既大且黑又靜，讓人全神貫注，觀影感覺是不一樣的。這次魅影的拍攝，也特別讓觀眾有臨場感，例如開始時便有五分鐘「進場」時間，拍攝一下場館四週的情況。

這次演出的主角，是 Ramin Karimloo 和 Sierra Boggess，也就是《Love Never Dies》的首演 casting，我覺他們演得很激情！比起 Michael Crawford 的鬼魅，Ramin 每一下也很有爆發力，沒有那麼小心控制，感情爆發。(口水也噴得多！) 這樣的魅影另一番味道，不過我還是喜歡有點控制的。Sierra 則演唱俱佳，很入戲，看她唱《Twisted Every Way》是連唱帶哭的，看得人心都碎了。另外 Carlotta 也很出色，唱不用說 (Carlotta 從來都是最難唱的！)，她演得令我覺得 Carlotta 不是那麼討人厭的角色，除了高傲，還有驚慌，還有憐憫 (“She’s mad!”)，感覺立體了。

要說失望的，就因為場地所限，好些機關都沒有了，吊燈、鏡、燭台、斜橋等等，都不是用背後的大顯示屏所能代替的。這些精彩的機關，還是得到正式的劇場去看啊。 (所以也就不怕這般錄影了?)

紀念表演嘛，當然不少得 Andrew Lloyd Webber 本人出來說幾說，兼請 Sarah Brightman 來高歌一曲！

總而言之，這個紀念演出非常值得看，我也在想是否會多看一次，還是等推出影碟再看呢？

最近才看《密陽》，非常扎實好看。後來看一些網上評論，很容易將此歸類為反基督教甚麼的電影，但壓根兒不是那回事吧。

(以下有劇情內容)

其中最大的主題，是女主角申愛，在經歷如此慘劇之後，相信耶穌加入教會，以為自己得救了，便又大著膽子要去原諒凶手，結果當知道兇手早在她原諒前，也信了耶穌，得到了神的原諒，她崩潰了，然會幹盡與教會為敵的事，甚至自殺。

申愛在她失去愛子後哭不出來，情緒抑壓沒處爆發，加入教會後終於得到釋放。在這裏宗教的確幫助她宗洩了情緒，幫助了她一把。可是宗教並不是逃避的場所，當去到那些陳義更高的教條如愛仇敵、寬恕時候，申愛還是得面對和正視自己，並不是一味相信就可以解決。

宗教有沒有提供方法，去令人可以愛和寬恕仇敵？當然有，基督教要信徒對神信靠，謙卑順服。申愛其實還滿是自己的，她去原諒凶手，是一面高高在上的心態，那裏有謙卑順服呢？她的信是表面的，認知上的，但口裏相信，卻不是心裏承認。那個信頂其量只是 believe，而不是 faith。

她後來種種的報仇行動，都似要挑戰上天，但我們看到的是她節節退敗而已。勾引店長、破壞祈禱會、自殘身體等等，都沒能「成功」。到她出院，她還是不能面對仇人之女。

此戲的另一切面，是反映韓國教會的情況，表面上做足崇拜、禱告、唱詩讚美，但信徒都是信得很表面，追求的只是自己心靈上的安慰，對人沒有深切的關心。例如申愛的情況，教會只能幫她宣洩情緒而已，但不能進深，幫助她面對自己，結果沒察覺她根本未能原諒仇敵，只是一味讚好而已。這不是宗教問題，而是教會世俗化的，只用「信者得救」式的廉價福音吸引信眾的問題。

而戲中唯一不離不棄是宗燦，那個老老實實的麻甩佬。他是唯一在申愛要原諒仇人時反對的人，但又默默支持她每一個決定。其實上天就是放了這麼一個支持者在她身邊，可是她只覺得他煩。不過要了解到的是，即使是宗燦也不能幫助她解決那個心結，解決她那凡事逃避的性格 (逃避父親、逃到密陽、逃避兇手目光、逃到教會、逃到自殺)，事情還是要她自己面對。

片名「密陽」自然是地名，但也解作「秘密的陽光」。陽光是到處都有的，也有照不到的地方，而申愛卻自己選擇一直身處陰影之下。有說她宗燦就是她身邊的密陽，不過她視而不見，也不無道理。

討論此劇情時，很容易就會發現申愛有如此結果，很大程度是「自找」的，從而以較嚴厲的角度去批判她，反而對她缺乏同情。如果嘗試推敲申愛的背景，大概知道她小時候可能受過父親傷害，大時也遇人不淑 (丈夫有外遇)，很早就生兒子等等。那是她的際遇啊？是不是也很難怪她會變成這樣子呢？會有這種結果，是由種種因素而來，我們決不能斷言，那全是她個人責任、又或全是社會的錯。一句古話「嚴以律己，寬以待人」吧，自己遇到這些情況時，應留意個人責任之重要，他人遇到這些事，也至少要同情地理解吧！

軟件工程經典作品《人月神話》的作者 Federick Brooks 的新作《Design of Design》談的是「設計」這回事是怎樣的？是偶發靈感一觸？還是有一些規則可以依偱？這些規則、條件又是甚麼？「設計」的設計是甚麼？

說到這，當然不能不提那惡名昭彰的瀑布式開發，就是將需求、設計、實作、測試、驗收等不同階段用直線連起來。瀑布式開發過於理想，以為東西都可以在起始時候定好。而事實是，需求並不是那麼容易定得好，是會錯，是要修正，是會變化演化的。瀑布式開發容錯度很低，問題越後發現則成本越大。

比較接近現實的當然是迭代式 (iterative) 開發，經過反覆設計與用戶回應，來貼近需求。迭代式運用原型 (prototype) 與用戶溝通，設計用例 (use cases)，甚至到用戶實際工作環境取得資料，而非閉門造車。

另外一種模式是開源式 (open source)，通過互聯網，與世界各地的開發者合作開發。不過此一種模式其實還是有某些人會執行設計決定。

而當設計時，我們要留意各種目標、條件、假設，然後反覆針對這些資訊進行考察。作者在書中以不同實例，來說明這各種東西如何互相影響和演變。而其實這只是大概的框架，各個例子還是會出現不同情況。

作者還看古時，我們有很多很出名的設計師：莎士比亞、莫扎特、米高安哲羅等等，都是出於一人之手，但現在幾乎都沒有了，設計都是由團隊做出來的。作者認為那是因為我現在的科技越來越複雜，各小部分都需要專家，但很難有一個人能夠全盤皆懂了。而且歸因於通訊科技的發達，組合各種專家成為合作團隊也非難事了。

而問題是，古時設計好，因為有一個人能夠控制全局，保持設計概念的完整性 (conceptual integrity)，這是好設計裏最重要的事。現在團隊式面對最大的挑戰，是每個合作成員，能否對於整體設計概念有統一的認識，並有良好的溝通。

一個好的設計，除了概念完整，保持一致外，還有統一風格，正確功能，有優雅的架構，處處散發令人讚嘆的美感。

而設計師是如何煉成的呢？作者提到現在教育缺乏對設計過程的訓練，多是在課堂講理論，而少實戰經驗，也缺少批判。而其實只有經過連續的實戰和批判，才會培養出好的設計師。比較好的模式有學徒制。

不過當然，偉大設計是來自設計師，而非偉大的設計過程。

自己看的印度片實在不多，不過最近很多人都讚《3 idiots》，所以便一看究竟。而偏偏我在網絡上看到的第一篇影評，是彈的，其重點是：Rancho 其實是個超人，他自然有能力，也毫無後顧地，可以對抗這個制度。但對於普普通通的我們呢？

在此問題是人能否與制度的對立，但我覺得核心問題在於普遍社會的價值取向：一般人眼中，做工程師、做醫生才算是成功，而我們能否改變這種價值取向？故事的答案自然是可以的。Rancho 的笨蛋朋友都是普通人，不是特別聰明，也不太敢反抗，跟一般莘莘學子一樣，感到壓力之大無出路。但受 Rancho 的影響與鼓勵，懂得放下自己的恐懼，真心誠意與家人傾吐心聲。他們或許不能改變所有人的價值觀，但已改變了最親的人如何看，得他們支持，便已經很足夠。你不需絕頂聰明，只需赤誠一顆。故事固然將很多事情理想化，現實中並非個個能走出框架，而又能自由自在的。但正正就是要有這鼓傻勁，這種理想，才能走出自己的路。

當然這不代表我們可以放過制度一馬。近年最常討論到的議題，就是：究竟是年青人不夠努力，還是社會沒有給予足夠機會。我們知道很多制度、霸權都扼殺了很多機會，至使年青一代覺得沒有出路，就站出來抗爭。但又有人覺得，機會還是有很多啊？那究竟出了甚麼問題呢？這是不能坐視的。

今個星期有位巨人離開了，網絡上都是他說過的話，其中一句是：Stay Hungry, Stay Foolish。求知若飢，虛心若愚，那才是學習裏最重要的事。

《生命樹》開首引用聖經故事，約伯這義人本來人生順利，但卻遭逢大劫大難，便求問神在那裏？於是神便這樣回答他：「我立大地根基的時候，你在哪裡呢？…那時，晨星一同歌唱；神的眾子也都歡呼。」電影也用這終極問題為主題，全然展開。其展開的方式有兩面，其一面是顯示生命、宇宙、萬事萬物的奇觀，以壯麗震撼的畫面，描寫創天造地。其二面就是故事主角 Jack 小時候的成長經歷，和他如何尋找那個終極寄托。

在此的思路是：人面對苦難的時候，感到沮喪氣餒，便問神在哪裏，究竟祂有沒有在看顧我的？我行事為人做得那麼好，為什麼會搞成這樣子？其實這是自我中心的想法，認為神是有責任照顧好我的。在這裏，我們便該仰望天邊星宿，該念及神是創天造地的神，在地位上是大大超越自己的，我們不應去想神該為我做什麼，反而是知道自己的卑微，完全順服，不應有所執念。你看宇宙萬物的浩瀚神奇，自己的所謂苦難，又是如何的微不足道呢？萬物生生滅滅，才是恒常，自己的生命與苦難，原是這宇宙的一部份。

然而要達到這種想法，很難，理性上懂，感性上卻仍然很難受，因為我們是屬「自然」，情緒因周遭的事而波動起伏，連帶影響我們行事為人。若我們只隨身體慾望而行，只關注自己，終將於苦難中跌墮。電影旁白說，只有屬「恩寵」 (Grace) 的，接受苦痛傷害，被討厭侮辱時，也能保持平安自持的心。再說白一點，就是愛。愛是開心的唯一途徑，沒有愛一生只是枉然。

可惜的是電影裏這道理只是由旁白說出來。電影裏主角 Jack 的困惑，在嚴父慈母之間內心爭戰，不知道究竟是為善還是為惡才好。他不斷尋問，他追求祂，祂在那裏？這問題似乎縈繞到他成人，即使事業有成，仍然愁煩滿面。然後呢，他經過了窄門，來到永恒，在那裏所有家人朋友都在，都是歡歡喜喜的，終極完滿了。他究竟是如何由困境達到樂觀的心？只是靠自己想通？他是如何轉變過來的？

若普通的勵志故事，必會談到主角經歷了低谷，失去了很多，卻在這低谷中領悟到一些道理 (通常就是愛)，從而改變了自己，脫離困境，重拾自信。若這是福音電影，就必談到主角藉著神，通過耶穌基督，得著救恩，得著改變，出死入生，走出陰霾，得到平安喜樂。靠愛和恩寵，使我們能於苦難中自處。《生命樹》只是提了問題和終點，但那中間那過程並沒有橋接起來。感覺上，神與人仍是隔得很遠很遠，人如何能夠成為永恒的一部份，天人合一，卻沒有解答。所以說，這片其實也不算很重宗教味。

雖然如此，若這片分開兩邊看，仍是拍得細緻動人。宇宙萬物固然叫人神往，但那些日常生活，通過鏡頭的捕捉後，串連成一幅美麗圖畫。緊貼主角的鏡頭，每每都是人物特寫，使人更能細看人的感情。由宏觀宇宙，到微觀人，使我覺得生命，其實真的很奇妙，有很多東西值得我們細心去看。

《Pual》是一齣外星人公路電影。不在香港上映，原因大概不是題材敏感甚麼的，而是沒有大卡士，笑話很「地道」，加上很多向老舊科幻片致敬的地方，香港觀眾較難投入吧！不過就這樣當作一個輕輕鬆鬆的故事看，也是很不錯了。

而吸引我的，是 Simon Pegg 與 Nick Frost 這對孖寶。 《Shaun of the Dead》(笑死人凶間) 和《Hot Fuzz》(爆辣刑警) 都分別惡搞了喪屍和警匪這兩類型電影，這次又是不是惡搞外星人呢？

這一次惡搞就算不上了，故事還是蠻傳統的。科幻小說作者 Clive 與插畫師 Graeme 來美作 RV 旅遊，打算遊遍外星人景點，卻真的在 Area 51 遇上了正在逃亡的外星人 Paul，展開公路之旅。

首先最令他們「意外」的，是 Paul 竟然跟坊間的流傳已久的外星人沒兩樣，頭大眼大身材瘦瘦的。他有特殊能力，如醫治、隱形等等。不過這外星人卻非常熟知地球的文化，而且粗口爛舌，煙不離口，非常友善。原來 Paul 當初飛船失事來到地球，被美國政府一直「看守」做諮詢角色。而當他可以回答的也都差不多了，美國政府便對他的特殊能力起興趣，要研究他，所以他便得逃亡。

他當諮詢其間，對美國流行文化有很大影響，例如：《E.T.》中外星人的形象跟能力，便是出自於他 (史匹堡還特地聲音演出)，《X檔案》的 Agent Moulder 也是他設計的。說到底其實外星人，早已在我們生活文化當中。

這片據說是有很多向其實科幻片至敬的地方，例如某些經典對白、背景音樂等等，這都要真正粉絲才能領會到了。

這片算是多種類型的混雜吧，亡命、公路、外星人、喜劇。雖然說不會令你笑聲不斷，但還是很過癮。乘著 RV 逃亡，一路上也遇上不少人。如宗教狂熱的 Ruth，一路追來的警探和兩個笨助手，神秘的老大等等，都令到這旅程驚險不少。公路電影嘛，最後當然大家各有得著。

我愛這片雖然故事依照公式，但卻不太計算，反倒拍出真誠來。

一如《Cloverfield》一樣，《Super8》也是同一條 formula，也是宣傳神神秘秘，也其實沒有甚麼值得神秘，也其實想將重心放在角色之間，說說他們共同經歷了甚麼、感受到甚麼、改變了甚麼。不過《Super8》沒有搖鏡，故事脈絡也相對清晰，所以對觀眾來說應該更易入口。

我愛《Super8》這種懷舊的風格，這種不是一味急的劇情推進，而是仔仔細細地說好故事，講好人物關係，與劇情連接，融為一體的感覺。這是導演好功力。

看這片會令人想起《Close Encounter of the Third Kind》，但沒有《ET》般濫情。片中的外星人，非敵亦非友，引起事端皆因我們不理解他們。

唯一評之處，是有些太典型，例如主角小男孩，典型的好男孩，到後段更英雄性格大爆發，果斷勇敢，英雄救美。這男孩實在太過成熟，又太過完美了點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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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科技奴隸》說的當然是技術和人的關係，著重其陰暗面。從來都說，技術是雙面刃，每一項技術，都不單單只是工具而已，還帶有意識形態偏向，會衝擊我們原有的文化。而在作者眼中，這技術已經由昔日只是使用，變成統治，再進而變成現在的壟斷，亦即書名 Technopoly。

三種時代，三種文化

我們向有用工具劃分時代的慣例，作者則用科技與文化的關係劃出三種分類：工具使用文化、技術統治文化和技術壟斷文化。本來技術只用作工具使用，主要解決物質生活上的難題，也服務藝術、政治、神話、儀式和宗教等符號世界，發明技術的本意並不入侵人們所相信的政治、宗教、教育、社會組織等等，不會取而代之。

然而，技術總帶有一種世界觀。例如時鐘發明始於修道院，為使院中日常事務有章可循，修士能夠用更刻版的制度去侍奉上帝。但時鐘走出修道院後，便成為商人控制工人的手段，使按步就班的生產、準確的計時和產品標準化成為可能，是資本主義的必要條件。時鐘的世界觀就是時間可以準確量化切割，帶來人在時間洪流底下的生活，也可以準確量化切割，間接成為一種控制手段。

作者認為，三大發明標誌著技術統治文化的來臨：時鐘、望遠鏡和印刷術。時鐘帶來新的時間觀念；印刷機攻擊口頭傳統的認識論，使學習過程個體化；望遠鏡則攻擊猶大─基督教神學的根本命題。當時的科學家，如哥白尼、伽利略、開普勒、牛頓等，都只認為自己只是在追求真理，在思辨之中得到滿足。而真正將科學與改善人類境遇拉上關係的第一人是培根，科學真正、合理和唯一的目的是「賦與人的生活以新旳發明和財富」 。自此「進步」和「力量」成為必然，知識的功利主義，一切都要講求效率，一切都要讓路給工具發展。技術向文化發展攻勢，並試圖取以代之。

技術統治時代是個「發明」的時代，各種大大小小發明，如蒸氣機、電報、留聲機、以至於阿當‧斯密的市場理論，都深刻地改變著西方世界的物質和心理環境。我們學會了發明，但卻少問為何發明。而成功的發明，是務必要有客觀、效率、專長、準標化、計量和進步。在這技術統治時代，我們的生活條件好了，造就了文化普及，帶來政治和宗教的自由等等，但也造成貧民窟和人的異化。

技術統治時代，傳統社會和符號世界爭扎求存，但最終還是被技術壟斷擊倒。作者認為技術壟斷的標誌，其一是福特的裝配線使人淪為機器，其二是「猴子審判」裏進化論成功擊敗上帝造人論，其三是「科學管理原理」以解決人間一切事務。技術壟斷的基本原理，是技術可以代替我們思考，技術的客觀總是勝過人的主觀，人的評判並不如機器可靠有力，凡是不能看見和不能計量的東西，都是不真實的。

技術壟斷之後

層層技術帶來的，是一浪浪的資訊。我們賴以為資訊控制的機制如學校、家庭、政府、國家等等，都開始招架不住。於是又發明技術去控制資訊，一環一環官僚主義，獨沽一味的專業技能，和技術機制如學能測驗、民意測驗等。誰不知這些技術，其實又帶來另一堆資訊。結果就是資訊泛濫、無意義、失控。我們活在難以掌握的世界，唯有凡事以「研究顯示…」「電腦說…」作為權威。我們再沒有一個宏大的故事結構，去串連種種資訊成為意義，所有東西都是細碎，變得無序。

作者舉例，醫療技術壟斷，醫生與病人之間，隔著了一大堆儀器，傳統的望聞問切並不需要了，都看檢查結果、X光片、報告就行了。醫生信不過病人，病人也信不過醫生，只信機器。這樣不是很好，很客觀嗎？作者列舉一大堆數據，在引入技術後，醫療事故不減反增，例如不必要的剖腹產死亡率比較高，心血管手術的風險大過中風的風險，X光檢驗而誘發癌症病例也不少。我們迷信技術，以至整個文化組織如法院、官僚主義、保險體系、醫生的培養、患者的期待等等，都支援這種技術主導的醫療手法。不靠技術的療法，只會被人唾棄。

電腦技術當然也壟斷我們的文化，它們無所不在，迫我們尊敬它們，將我們所有事務交給它們。我們迷信人工智能，以為它們更完美無暇，但時至今日，它們仍是不能感知，不能理解，不能產生意義。更要命的是，我們以為人也不過像機器一般，這暗喻深入我們心裏。

除卻這些「硬」技術，「軟」技術也是橫行霸道的。我們用統計學，去探測人的智力，去量化美麗等等。這樣子神化數字，硬將抽象變為客觀，將不可排列的東西排序，將有用沒用的東西都給予數字放到天秤上，得出沒用的資訊。統計說白人智力高過黑人，到底對我們有甚麼好處？對雇主有用嗎？還是說這其實是為政治服務而已？因為統計夠客觀，所以我們就有了一個權威，並以這個權威配置資源？那些民意測驗，其實到底又有多大的代表性呢？我們又有沒有去理解那些問題，背後的意識形態偏向？

作者提到唯科學主義，有這樣的觀念：其一是自然科學可以用來研究人類行為，其二是社會科學揭示的原理可以用來在合情合理的基礎上組織社會，其三是科學可以用作一個全面的信仰系統，賦與生命意義，使人安寧，使人獲得道德上的滿足，甚至使人產生不朽的感覺。作者特別鞭撻所謂社會科學，其實毫不科學。社會科學研究的，都是不可否証的，而且很大程度上只是重新發現東西，並不創新，例如研究「亞裔美國學生成績好，因為家庭完整，重視高學歷」這類「阿媽係女人」的發現。(雖然說，有時常識稀缺到大家忘了「阿媽係女人」) 社會科學家「把罪孽叫做『社會偏離』，把邪惡稱為『心理病理』，把道德世界的問題變成醫學概念」。「社會『科學家』常常在電視上露面，登上暢銷書排行榜，進入機場書的『自助』…… 他們之所以頻頻亮相，並不是因為他們比長者閱歷更廣，或經歷了更多的苦難，或思想更深刻，並不是因為他們更仔細地思考了一些問題，而是因為他們同意維護這樣的幻覺：他們的資料、程式、『科學』在說話，而不是他們自己在說話」。這就是唯科學主義的信仰。

傳統的符號也正在流失。為資訊爆炸，傳統宗教或民族符號重複出現而變得委瑣，符號意義被過度使用而耗盡，失去了其神聖嚴肅，失去了活力。再沒有神聖的宏大敘述，神聖與世俗沒有分別。

挽救方向

如此全面向技術壟斷，要挽救並不容易，作者提出由教育著手。我們的教育，不能只是學習科學，學習技能，還必需學習更形而上的東西，才可以將所有東西納回一個宏大敍事觀內。然而宗教的宏大敍事現在已然失效，作者建議用「人類的進步」來做串連主題。在此上，例如學習歷史是必需的，不只單單是國家歷史、世界歷史，例如有科學史、數學史等等，這些都標誌著人類如何一路走來，任何科目都有歷史，都要學習。除了學習語言，也還要學習語義學，字詞的組成構成，其歷史根據，意識形態。宗教科目要學，而且是幾個宗教互相比較。更不用說古典藝術，傳統文化等等。

後感

以上只能算是我的一點閱讀筆記，事實上這書讀來，實在是字字鏗鏘，句句警世，這也是作者目的。書裏說的情況，如資訊泛濫、數據量化、人機器化，我們都不陌生，我們就活在這個技術壟斷文化裏。不過作者更有架構地說好這件事，使我們看到更多。

作者是不是太過悲觀？其實他只是提醒大家，技術絕對是兩面刃，加新技術並非只是一加一減，還會影響整個文化生態。在這技術當道的年代，這樣的提醒是絕對必要的。

《世界既簡單又複雜》(Simplexity) 談的是簡單複雜之間的微妙關係，又提出種種為什麼來，試從不同領域去看這一門新學問。這題目既廣且深，但這書卻沒有一種理論來貫穿，得來的感覺就有點東拉西扯，沒有系統了。

若勉強說理論，書中提得最多的，是「複雜弧線」，像一個山形，Y軸是複雜度，X軸則可代入不同的題目。例如最簡單的政體，是極權或無政府，民主政體位於中間，接納不同聲音，所以複雜度最高。又或者由出售單一貨種增多， 決定貨種變得複雜，但利潤也增多，但一過了某一點貨種太多，沒有取捨 (策略變簡單了)，又漸走進失序狀態，變得失利。

這弧線咋看之下很像冪次法則，但卻似乎不太通用。因為有些時候這弧線要倒轉看：技巧最複雜的工作者，往往是薪水最低或是最高的人，而中層的人，其工作大都是簡單的 (所以電腦時代來臨，其實取代了不少中層工作)。若要用這複雜弧線分析些甚麼，卻又不知道該代入甚麼。例如我想到了現在的 App Market，究竟是蘋果嚴格管理好，還是 Android 的完全放任好？究竟這些市場那些是簡單、那些是複雜？究竟是百花齊放，還是亂草叢生？看著那條複雜弧線，卻難以代入變數。

另一個從本書得到的印象，就是很微小 (簡單) 的改變，就能有很不同的後果。例如魚群移動，只要有百分之五成員走對，就能讓百分之九十五都走對。在火場逃生出口加一條柱，就能有分流效果，使逃走人流順暢好多。我感覺這很「混沌」，系統足夠複雜下，會對微小改變相當敏感，因為改變結果會疊加，效應倍大。至於要做甚麼簡單改變呢？則似乎是個很複雜的決定。

本書從個別題材看簡單複雜的問題，是有趣的，但卻未能歸納成理論來貫穿，也沒有更深刻的認識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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