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開卷筆記 – 娛樂至死

這本已讀過原文,不過讀英文書總會跳過某些不懂的字眼,整體概念沒有錯失就好了。當然經典本身就是值得不同時間重讀的,會有不同的理解。這本是二十周年版,身為讀身當然會問這麼一個問題:究竟書裏討論到電視媒體對我們文化的影響,在我們現在過渡到網絡媒體之時,其論點還成不成立?有沒有更娛樂化的趨向?我們是不是更加娛樂至死?答案似乎是肯定的,我們繼續被歐威爾搶眼球,卻迷醉在赫胥黎的美麗新世界,毀於自身所愛。

現在談新媒體、社交媒體對於我們的影響,已經是非常便宜的陳腔濫調,我們會(娛樂地)叫出:標題黨、配圖黨、假新聞、後真相、內容農場、長輩圖,然後是各個社交媒體,因為使用演算法來吸引我們的眼球,而不經意設下的回音室/圍爐/同溫層/過濾泡,如何使我們的社會撕裂,使我們聽不到真正在你身邊的人,其實有甚麼意見。也有人用心理學角度,去看我們急著刷新這動作,如何成為癮頭,Pull to refresh等如拉老虎機。而原來單單在衣袋中還沒有出通知聲的電話,已經形成認知負擔。

媒體即隱喻

以波茲曼的角度,我們要問的,是這些媒介如何改變了我們要傳遞的內容?媒介有其限制,如印第安人的煙火訊號能作示警,但卻不能談論人生意義。印刷媒體所帶來的是線性閱讀,讀者必需將順序輸入的文字,自行理解並組織成一個結構,分辨那裏是論據、闡述、事例、總結,甚至作者的修辭、反諷、開玩笑等等。這是印刷媒體帶來的一連串必要儀式,文字本身就要經過我們大腦才能成為有意義的東西,其符號本身是最平平無奇的表達(表音文字更加)。所以書中說到,在印刷時代美國兩黨展開討論,是可以是七個小時,而聽眾也不會覺得太長或太悶,能夠積極參與,全因為印刷式思考。我們這等電視時代長大的,是夏蟲不可語冰。

麥克魯漢說:媒體即訊息,波茲曼說:媒體即隱喻,例如眼鏡隱喻著人類可以通過科技來彌補自己的身體缺點。這些隱喻是超越功能描述,引進一種新的意識形態,而且作用於我們的下意識或潛意識,亦即我們日常並不察覺,直至我們自我檢視才會發現。電視媒體的隱喻是:娛樂至上,所有東西要有娛樂成份才有價值,都要好笑、都要易懂、都要能激起我們的情緒然後安然跳到下一則不相關的故事;討論不是不可以,但要短小幾分鐘能表達某個立場,不太容許詳細闡述,最好還有易記的sound bite。

電視媒體的前身是圖像和電報。圖像並不像文字般有討論的餘地,用麥克魯漢說法更是直接接通我們的神經引起反應,並不會像文字隔了一重思考的最低消費,是掃諸感覺的最佳工具,所以沒有廣告會跟你分析買這東西功能和好處,而是賣一個個形象;這是一塊魔鏡,引導出你內心投射。電報是首個將訊息商品化的媒體,她將訊息都一個個獨立包裝好,切斷其所在的情景,沒有上文下理也可以出售的商品。發明電報時有人說:可能都沒有甚麼消息好傳送的,大概是女皇得咳嗽這些?這完全說對了。我們看一天的新聞,有許多都是跟我們當天要做的決定絲毫無關係,電報的特點是消滅了空間的限制。

圖像跟電報的結合,就成為電視,新聞廣播「好...現在我們看下一則...」隱喻著即使之前那個消息是如何令人悲痛、擔心,看似會帶來很大影響,大家都可以收拾心情,來看下一則新聞,不用那麼認真。黃子華楝篤笑也有說過:「...做人應該要積極!...接下來我們來看看少女藏屍的內幕!」不是說我們理智上覺得那並不重要,而是那個隱喻發揮的作用,遠比我們的意志力更大。

媒體除了帶有隱喻,其科技有壟斷性,意思是當這新奇科技出現的時候,我們便會一股腦兒地投注進去,仿佛著了魔一樣。工程師愛說:當手中有鎚,凡事皆像釘。波茲曼對於我們用電視來放連續劇、表演等等,並無異議,但用電視來表現新聞、政治、教育、宗教等等,他便很有意見,因為我們沒有看到那個隱喻,沒有看到以這種形式來傳送所謂內容,已經將內容改變了,而沒有看到失去了甚麼。科技的壟斷性除了出於我們貪新鮮,更可能出於一個更古老的隱喻:我們的發明會使我們過得更好、更方便、更自由。而科技基於其機器性質,重覆的成本極之低,因此可以以很少的力度,做出很大規模的影響,有一發不可收拾之勢。

網絡媒體

書當然沒有談論到網絡媒體,但我們可以順著來檢視。

網絡媒體在今天,製造更多碎片化的消息,而且量極多足以淹沒我們。我們本來對於這些資訊,是由電視、報紙這些老舊傳媒做把關的,他們本來就因為技述門檻而有了先天優勢,去先過濾應該關注甚麼,在有限的版面和直播時間裏,做一番取捨選擇。現在我們已經能時時刻刻用手機自製資訊,發送我們見到的人和事,發表我們自己的意見,於是資訊又再在數量上爆多了一級(可能是幾級)。於是我們靠一種原本比較傳統的方式去做過濾:去看看人們關心甚麼,去看看志同道合的人關心甚麼,去看看朋友關心甚麼。於是社交媒體誕生了,表面上連繫親朋好友,但實際上跟電報一樣是沒有空間限制的,你可以跟任何人連結,並看看他們關心甚麼,所以這些消息將如同電視電報新聞一樣,糟到去情景化和娛樂化。但即使這樣,這些內容也還是太多了,若依時序刊出,還是會讓我們無所適從,於是演算法誕生,跟據它所分析的我們的口味、蹤跡、點擊率、讚數、留言,去決定展示甚麼消息。然後... 大家都知道發生甚麼事。

網絡媒體的介面是電腦或手機,而當我們通過這些機器看內容的時候,我們的手每每準備向上下捲或點擊其他甚麼的,其隱喻就是:這裏有很多東西都是待看待讀待點擊的,而要看甚麼由我喜歡。所以內容得比起電視媒體變本加厲地搶眼球、聳人聽聞、引起點擊的好奇。網絡上有個用語說"被Rick Roll了",意旨文不對題/圖,能引起點擊就好,點進去被騙也是沒有所謂的。於是奇聞異事、陰謀說法、確認偏誤的內容就能輕易突圍。

另外我們還可以點擊讚、最愛,並於自己的時間線上重新分享,是社交平台的主要機制,於是乎訊息是否值得分享,就成了關鍵。關鍵之處主要並不在於該訊息是否關乎社會福址甚麼的,而是顯露出我自己本身的關注、我的意見、我的品味、我的信念等等,全都是以我為中心的。甚至乎我們並不需要真的點擊內容,就可以分享了,成為表現自我的一部份。於是貓貓影片、健康小貼士、成功人士的十個習慣等也都成為內容農場可以不斷番炒流轉的內容。

面對內容農場或演算法問題,暫時實驗是使用付費牆,來導正動機,打擊點擊主義。但即使是現在千夫所指的演算法被撒回,網絡上的訊息仍然會受到以上的限制。有若干努力嘗試將長文格式或深度閱讀帶回來,但仍然必需要面對手指蠢蠢欲動的挑戰。(真事一則:有位教師朋友告訴我,學生上學時手機統統都被沒收直至放學才可取回的,但就曾見過學生在課堂上玩「空氣手機」,手指頭一直在動)背後的隱喻依然沒變:點擊看甚麼由我喜好,於是即使是付費牆作品,有時都難免要搶眼球做標題黨。

至於公眾討論,有趣的是,由於演算法造成的回音室問題,令我到們反而有些想回到電視時代,至少好像還會比較有共同討論,而不是各自各說話。正如上文所說,我們是生在電視時代的人,對於印刷時代是如何思考根本毫無概念,現在對於電視可能是懷舊更多。網絡的公眾討論其實相當激烈,因為發表意見成本極低,但雜訊因為匿名而變得相當多,留言討論往往成為泥漿摔角,然後大家不滿離場。而且也難逃點擊主義,看討論看累了?點旁邊的貓貓影片吧。

覺察

對於現況現在有好些提議,例如電子避靜或脫毒、冥想這類求諸於己的。想要導正動機的付費牆正在實驗當中,但也帶來另一些問題,例如付費牆泛濫,新聞資訊反而不流通等。也有提倡更為去中心化的結構,重回網絡初心沒有大台大站,更平等的結構等等。

波茲曼認為若說放棄該媒介是不切實際的,重要的是有那種反省,回頭檢視媒介本身的影響後,適當使用之,例如他建議完全去掉政治廣告。另一方面是教育,亦即懂得去反問媒體效應,有何隱喻,養成媒體意識,並常常質疑問問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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