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開卷筆記 – 分裂的網絡

對於互聯網有兩種看法,一種是烏托邦式的認為這是解放人類自由、容許任何連接的新世界;一種則認為這仍是一場權力比拼的地方,而且基於權力而有了各種界線的分裂狀態。很可惜地今時今日我們應該都更傾向於後者的想法,到處都是高牆花園,國家按國情或進行資訊封鎖,或偷窺國民私隱,我們正進入「監視式資本主義」。理想派說:原本不是這樣的!這本書卻說:一開頭就是這樣。

我們通常對於互聯網之所以設計成去中心化,不會因某部份失靈而導致全網覆沒,路由懂得自找新路這種特性,有兩種說法:其一是當時的工程師都是比較開放的,傾向言論自由,所以將網絡設計成可以繞過審查;其二是資助研究的軍方考慮要讓這個設施能躲過核子攻擊。一般都認為兩者皆有,而本書則更考慮後者的影響力。作者認為軍方投入發展網絡的主要原因,是俄方發射了史普尼克衛星,這在冷戰時期震撼了西方。而軍方為何會將資源投向計算機發展,又可以追蹤回到戰爭時期,都是為了實際需要:計算飛彈軌道。

作者追蹤歷史至一次大戰,去察看為什麼國家肯這麼用力發展科技,那時正是化學武器大發神威之時,使「戰爭成為一個科學命題」,拓展了新的戰爭模式,前線外還要有科學家工程師跨學科合作,互相激盪點子流交,投入一定風險的資源,才有可能出奇制勝。早在二戰之前,海軍對於彈道控制有了需求,而開始要進行大量計算。計算機的原文computer本來指的是計算人員,我們都從一些電影看過。這計算需求越來越大,到了戰時更成為研發重點,除了計算彈道,還有解密敵軍訊息。當時研發的機器,成為現今電腦的雛型。甚至到後來要將電腦微型化,也是出於軍事上的需要,令電腦能載上導彈上運作。

然後我們跳來到《黑客列傳》(Hackers)的場景,一班學習使用電腦的人,在MIT校園內把玩著TX-0,比起打孔卡方便得多的一台電腦,並在上面開始寫太空戰爭的遊戲,並建立起一連串的黑客規範等等,例如任何電腦的取存、資訊自由、不信任權威等等,是黑客文化的發源地。然而這部TX-0又是從那裏來的?作者追蹤得出原來又是來自軍方資助的「一部戰時的老戰馬」。當時在加洲很有多新研究室和大學,都接手了不少軍方的案子。這個黑客文化碰上戰後軍方對電腦的使用比較放寬,於是便帶來了電腦個人化的潮流,配合上自由主義,讓不少在那時初接觸電腦的人都有無限幻想。

我們幻想著一個完全自由交流,平等且沒有管制的地方。而電腦就是我們的忠誠僕人,為我們建伸記憶,管理海量個人和公共知識,成為個人工具,解放我們。的而且確地事情就這樣發展了,軍方影響稍稍退下。國防的ARPANET化為身為Internet,繼承了其韌性設計,WWW由CERN的科學計劃誕生,自由互相連結的文本,交織出一個新時代。1996年發出了網路獨立宣言豪情壯語,直接對國家和企業説:你們不統治我們。

這令人想起電波通訊剛興起時,「火腿族」的興奮想像;甚或是飛機剛發明時,人們想到的世界無阻隔、國界的消融。正好本書作者也提出一個說法:建基於政府平台上的全球私人市場的網絡,其實跟全球機場系統差不了多少。也就是說,必然會在市場和政府的介入下變得比較不自由,還可能越加控制。網絡發展到現時,其實已呈現出分裂的狀況,也就是本書名的 Splinternet 或者更學術味的 Cyber-balkanization。

分裂有一藍子原因,但最根本的還是國界。例如大型的網絡商業服務,例如Amazon,要進軍世界各地,是很自然地需要在地化,推出不同語言版本,針對該地市場有不同策略,對應該地政府的法規而修改服務條款。所以說最根本的界線,原來就是巴別塔,再由此展開的國界、政府、企業地圖。另外,技術發展的不平均,使現時的幾個科技巨頭,都集中在美國,這對於好些國家來說已是很不妥,大量的國民資訊存在於其他國家企業手上。社交媒介的興起,使我們或多或少需要用真實身份來連結,這令當初網絡宣言所想像的可以有任何身份的自由而免於被控制的理想落空。

對於作者來說,這並單只是理念之戰,並非只是我們如果肯多花時間去經營網上身份的話,就可以避開國家企業之爪。例如很根本的管理全球數字域名的 ICANN 便是由美國掌控一大部份,雖然於 2016 年走向「多放利益者」的模式,但在經營上還是換湯不換藥,Path dependency 太重了。

在我們真正的撇下幻想,回到現實時,我們才可能更認識網絡其實是甚麼,並有甚麼值得珍惜。基於網絡現時的商業特質,國家政府的控制還是有限,誰不想「發大財」呢?但商業邏輯下,我們的資料、私隱和注意力就是新石油,而企業也不確保不會將之給予政府成為控制手段。所以我們要網絡中立性、個人資料授權、被遺忘權等等。我們珍惜世界上最大的百科全書、海量的用戶創作、與朋友的共時感覺、革命時刻的一呼百應。資訊革命是貨真價實的,只是不要太沉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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