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開卷筆記 – 網內人

陳浩基新作,沉甸甸據說不是他原先的計劃,但只是寫出來覺得需要更多篇幅來讓角色有血有肉,於是洋洋灑灑28萬字了。但不用怕長,偵探故事夠緊湊,寫得流暢,讀得也暢快。寫網絡欺凌與復仇心態,也夠深入。作者表示想寫現在的香港,一切場景細節、香港歷史、政府制度、政治、網絡、市民生活、價值取向等等,都是貨真價實;尤其寫上流社會與平民生活並排在香港時,更見味道。只是有關案件本身,就不太香港,算是網絡普遍現象,也可以說因為香港本有國際一面。身為香港人對香港背景故事,是自然加分的,所以也偏心推薦的,以下是挑骨頭。

[以下劇透]

故事開始一章竟然是最緊湊,講主角阿怡的家庭背景,側寫香港歷史,上一代父母如何艱苦上樓,去到竟然到現在父母雙亡、妹小雯自殺,阿怡變得孤身一人,當中轉變之太戲劇性,相當令人揪心。這一來是想為阿怡的復仇背書,也是基本背景設定。但當她找到阿涅查案開始,感覺就鬆了下來,除了見仍有相當篇幅可能要慢慢查案了,還有阿怡與阿涅之間的寃家戲碼,間接使劇情變輕鬆。然後還再有一條看似風馬牛不相及的初創企業線,感覺就更散慢了。再說,小雯自殺後除了調查外,事件本身也沒有甚麼發展了。

寫科技故事最難的是技術內容太強的話,讀者就只會讀著,但沒有感覺。這次作者選的科技,我們日常會接觸到的例如網頁、手機等等,算是「入屋」的選擇。而一些更深入的如洋葱路由、暗網等等,也是現實上存在的。但至於有關黑客技巧,就完全沒有辦法了,有點覺得是神乎其技,駭入手機、插入動態的假網頁、維持移動目標在中間人攻擊犯圍,雖然有解釋如何做,但仍然感到很難才做到呀。但由於查案主角阿涅設定上是神級黑客,所以沒有不可能。

阿涅的設定相當「屈機」,既是神級黑客,又懂社交工程,原來又很有錢和地位,於是變了幾乎是蝙蝠俠般的存在。但不一樣的是,這次他用社經身份去做事,增加其「屈機」程度。太「屈機」的問題,自然是使讀者都相信,一切問題都會迎刃而解。

有關網絡欺凌與初創企業兩線,知道必然有關,但始終兩者在劇情或故事性質上,都差太遠,讀上去是有點不耐煩的。當然除了因為凶手本身在此工作,作者還試在初創內容上貼近網絡欺凌主題,但去到後面也無以為繼了。在結合兩線之時,還是覺得有點生硬,畢竟只是連繫於凶手,而阿涅不惜屈機動用身份,也只是為教訓凶手,與初創內容、初創文化等等之類,都沒有接合。只能說因為阿涅是復仇王,所以為人復仇必需全包宴。

探討復仇,必先談復仇意志,雖然第一章緊湊設定了阿怡的復仇動機,但我自己覺得好像仍有欠缺,很可能是阿怡身上我看不到她有以牙還牙之類的性格,這方面若再多寫一點阿怡與小雯的快樂時光可能有用。當然也可以如《親切的金子》般說復仇不過是一種一般人不會深思的定型反應,但這是諷刺角度,亦不見作者有此想法。有關復仇,其實也只是陳腔濫調式:復仇只會帶來更多仇恨,沒完沒了;復仇只是為了自己,而不是為了甚麼公道;最終的解脫方式始終是放下。

而有關網絡欺凌,其實也沒有甚麼特別角度,都是匿名性、食花生等等,最難的是寫事主如何被迫害,受壓力下的心理狀況,這方面最難代入,必需以大量受害者的背景描寫作支撐,才能理解想法,尤其說是要迫到自殺一步時,更加需要。「覺得自己沒有生存價值」就必需理解她們對生死價值的看法。作者在此有花心力,但感覺還是未能成功,無論是小雯或她的同學杜紫渝,也都只能嘗試理解當中的邏輯,感受卻不大,變相就是未能了解。

網絡欺凌此一事在香港算普遍嗎?我不懂說,因為我可能自己已跌落另一個現在更常討論的網絡問題:回音室。如果說網絡與香港社會的關係,現在可能會說社交網絡導至圍爐和香港撕裂之類。此書有談到雨傘運動,也有提過一些世代之爭,可是也就是其中一個背景而已,與案件本質沒有太大關係。

故事裏發揮的較好的始終是復仇主題,然而最令我印象深刻的,卻是一句說出來的道理:

「人啊,就是一種既善忘又自私的動物。」阿涅語氣平靜,表情跟之前沒兩樣,但阿怡隱約覺得他暫時卸下了面具。「尋求他人原諒,不過是一種利己主義的投射,因為得到對方的諒解,自己就可以灑脫地大步向前走了,但說到底,那不過是偽善。你覺得小雯不會原諒你嘛,那你就背負著這份愧疚,無時無刻記住你曾經虧待了一位好朋友,而且你永遠無法補償。你餘下的人生永遠無法擺脫這罪惡感,你可能會不時反省當年為什麼沒多走一步、多說一句話,後悔得心裡絞痛,但你同時要記著,你有責任好好活著,因為你只有透過傾聴自己的內心、做正確的決定,來消減心裡的苦、贖自己的罪。這份沉重的愧疚會成為你的血肉,也會為你是一個好人的證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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