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開卷筆記 – 好人總是自以為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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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書以道德心理學的探討兩個坊間認為朋友之間不應談的話題:政治與宗教,我們認為甚麼是正義(righteous,非 justice),是以原書名「正義之心」。在這些年來的心理學、行為學、演化等等的研究,已經能夠得出很多有關我們的道德行為的起因。作者承繼他在《象與騎象人》的比喻,發展出六個道德原則,並以此套用在我們的政治與宗教領域,並提出我們如何可以分解諸如左派右派之分歧。書將他的研究生涯娓娓道來。

象與騎象人

象與騎象人的比喻,鮮明地指出我們的行動是如何運作:直覺先來,策略推理後到。象自己有想走的方向,騎象人配合之,服侍大象。這可對應到《快思慢想》裏的系統一與系統二,不過形象更鮮明,在比例上也很配合:大部份直覺,小部份推理。實驗證明,我們在很多情況都事對某些事情先有感覺,理性然後才來進行解釋。

一個經典例子就是對受試者說出一個故事:兄妹外出旅行時在做足安全準備下發生了性行為,感覺更親密但也不會再做了,成了他們的秘密。很多受試者都會感覺這是錯的,但卻有點解釋不了箇中理由,亂槍打鳥地回答一些原因。一些腦部掃描亦顯示,大腦在一面對一些道德問題時,管情緒的部分會先活躍。

在作者研究的時代,是理性派的時代,他們認為人的道德是來自理性的選擇,以公平和不傷害他人為原則來下決定。也有說法認為感情和理性是平起平坐,各自管轄不同的事情。但這些年來已發現事實上就如哲學家休姆所說:「理性即為且應當只能為熱情的奴隸,除了服侍聽命於熱情外,無法妄求他職。」。

不過象也不是獨裁者,騎象人有時是可以左右大象的行走路線,這就是難得的自省能力。我們自省能力通常都很差,但對於找人家錯處則很拿手,所以我們可以借助群體互助來修正錯誤,問題是我們必需聽得入耳,意思就是要向大象埋手,先以直覺為目標。若大象一開始就走開,騎象人是沒有辦法的。另外一個辦法,就是讓直覺和情緒冷靜幾分鐘,那合理的意見有辦法去到騎象人那裏分析,大象會比較容易接納。

道德母體

要了解大象,就得了解有牠對甚麼事情有反應,而作者特別研究有關道德方面的事情。首先,道德有地區之分,例如在美國就是比較個人主義,在印度就比較重社會倫理和神聖的事。其實就算同在美國,貧富之間亦在道德議題上有不同取向。作者調查以同一套有關道德情況的問題,在美印兩地調查,裏面會有一些如「男人在煮雞前會跟雞性交,你覺得這對不對?」會覺得不敬或不潔問題。美國和印度人都會對此反感,但美國人會覺得那是個人權利沒有不對。

因為到過印度做研究,作者親身體會了完全不同的道德倫理社會,由開始覺得很多事情都不對,例如對女性不公平、太服從權威,到了解這些道德倫理的運作與道理。作者形容兩地就如身處不同的道德「母體」(取自電影《Matrix》),對於一些道德原則有不同的比重。美國是一個 WEIRD(Western, educated, industrialized, rich, democratic)的社會,重視獨立個體多於關係,其所關注的道德領域,也較其他世界較狹窄。但這不是道德相對主義,而是我們對於一些價值有不同的比重,作者就是要找出這些價值,這些預先接線的道德原則是甚麼。

六種道德原則

作者向世界各地的美德清單入手,先得出五種道德原則,他們都各自有其演化起源,要解決生存上的挑戰。這五種是:

  • 關懷/傷害原則,起因於保護兒童,延展至保護弱少,觸發於可愛物,生同情、關懷之心。
  • 公平/欺騙原則,起因於要獲得合作報償而不被揩油者利用,觸發於合作、背叛等行為,擴至如婚姻關係,生公平、公義、信用等美德。
  • 忠誠/背叛原則,起因團體聯盟之需要,觸發於團體面對之挑戰,擴至運動、國家等事,生忠誠、愛國、犧牲之情。
  • 權威/顛覆原則,起因於階級結構之良好關係,觸發於支配、屈從之兆,擴至老闆、老行專,生順從之情。
  • 聖潔/墮落原則,起因於避免污染之物,觸發於廢物、病人,擴至忌禁,生節制、純潔、虔誠之情。

在此五項原則下,就會發現在美國政治裏,為何低下階層的選民仍然會投票給保守派,而不是為他們爭取利益的自由派。自由派著重於關懷與公平兩項原則,而保守派則在五項原則上都關注,因為能夠得到更多選民的認同,尤其是低下階層未必有良好教育下,更能得到其大象關注。

作者依此寫了一篇公開文章,卻得到很多保守派來信說他們都很關注公平的,而且很不想看到懶鬼得到福利。這揭示他們的公平是講比例,有別於自由派覺得應該幫助受壓迫者的的公平分配。這也是自由主義(liberalism)與自由意志主義(libertarianism)之分別。這使得作者在這些導出的道德原則中,再加上一項:

  • 自由/壓迫原則,起因於小團體裏出現的凌霸者,觸發於試圖統治之象、凌霸、暴政,擴至非法限制個人自由之事。

因此公平/欺騙原則講的是比例公平,而自由派那種想幫助弱者的分配,比較多是來自自由/壓迫原則。很多學者認為講公平是來自互惠利他的機制,因為在重覆囚牢困境的研究當中,在電腦模擬中得出互惠利他,即「一報還一報」為最強健策略。不過互惠機制適合在兩人合作下運作,但多人團體裏例如成為執法者就不符合個人利益了。現實上發現人類以外的物種很少有陌生者互惠行為,要出現互惠行為,需要有語言和武器,形成懂得閒言閒語、訴諸懲罰、重視道德的社群,並以共同道德母體擊敗凌霸者。所以說,自由/壓迫原則和公平/斯騙原則,並不能單單從「一報還一報」的互惠機制演化出來。

為群擇平反

作者認為「因自私基因而得出利他行為,生正義之心」的描述並不完整,不能解釋人的團體感,為何能夠為共同目標,與陌生人並肩,心懷熱情。這團體感,非重於提升自己利益,而重於提升自己所在團體之利益。作者認為,那是具團體感的團體在競爭上勝過沒團體感的所致,也就是天擇發生在群體層次上,這說法早已有之,稱為「群擇」,但卻被科學界說成異端邪說。

群擇之所以被科學家唾棄,是因為部份作者主張太離譜,解釋某些動物行為是為了群體好,甚至是為物種犧牲,而且研究不足。後來的研究便發現,在動物王國群擇現象並不存在,折穿了很多所謂跟群體有關係適應案例,其實只是單純的個體自利。例如跑得快的鹿以群體形式移動,改變路線,掃諸群擇便會解釋那是跑得快的鹿群比跑得慢的更能存活下來。事實上一群跑得快的鹿,只是跑得快而已,並沒有明顯保護群體的動作,例如派鹿隻做警戒守衞,或者派最快的鹿掉虎離山之類。久而久之,群擇說法便被捨棄。上述互惠自利、一報還一報的說法成主流。讀道金斯《自私的基因》便知道了。

作者對群擇反對者提出四個證物:其一是演化的大轉變,使超級有機體出現,緩和揩油者的自私行為,使群內能分工合作。其二是人類能產生共同的意向,合作和規範彼此行為,使道德母體誕生。其三是基因和文化的共同演化,創造各種習俗、規範、體制,使團體感提升。其四是演化可以很快速,人類演化並沒有在五萬年前停下來,反倒加速,環境變遷及文化改變,我們試圖了解自己是誰,正義之心誕生。

群擇使人性推向兩個方向,使人既自私又無私,有雙面人的性質,是百分之九十的黑猩猩加上百分之十的蜜蜂。

蜂巢開關

人演化成群居生活,能夠在團體合作中得到快樂,更勝其他的團體。作者提出人類是一種有條件的蜂巢生物,能為比自己宏大的事超越並放下自己。這說法認同涂爾幹人類雙重性的說法,大部份時間是世俗,部份時間是神聖,在此中獲得喜悅。

開關的三種常見方法有:本性中敬畏感、藥物、銳舞,其中從催產素和鏡像神經元是重要的組成成分。催產素使人向所在團體(但非全人類)產生向心力,鏡像神經元產生同理心,尤向同一道德母體者。對於團隊、公司若想開啟蜂巢開關,當然不是叫成員吃藥跳舞,但可以增加彼此相此點、運用同步現象如口號、動作(一二三四五六七多勞多得!)和建立健康團隊競賽等等。

宗教與欖球賽

作者認為許多科學家都覺得宗教是愚蠢行為,有害理性思考,造成一堆堆受害者,卻忽略了此一原則:道德凝聚人心也令人盲目。(英文更妙 morality binds and blinds) 他們由研究上帝來了解宗教的堅持和熱情,正如試圖藉由研究欖球的移動來了解何欖球賽裏熱情的觀眾和球員。他們的無神論模式奠基於柏拉圖的理性看法,由信心帶來行為,由理性引導熱情,這是本書一路反對的觀點。

演化學者普遍認為相信超自然代理存在,起因於超敏感媒介偵測裝置的意外副產品,例如容易看到人面、杯弓蛇影等,其實是一種保護基制,這一點作者同意。分歧點在於一般認為宗教是純文化性質的,但作者認為是文化與基因共同演化。道金斯說那是瀰因競爭,寄生在我們的大腦。阿特籣說宗教可能是適應現象,是多組文化創新,神祇在文化演化後譴責自私行為,使團體更有向心力的合作,但這卻不具基因上的演化。

作者認為很難想象基因五萬年不動,加上上述有關群擇平反證物,他認為文化與基因共同演化。一個例子是古時的灌溉會社,由數個大家族組成,各社有自己的小廟及女神,建在灌溉系統的岔流,將水資源有效分享,農夫共同合作,無需政府。這很難被認為是基於心理目的而設計出來的副產品。這些女神廟宇,就像節慶活動的五月柱,凝聚人心,使社會合眾為一。即使是狩獵採集者的道德善變神祗,也可以用於建立信任和向心力。有些超自然代理甚至根本不提供道德指引,不講賞罰,也令人能夠共同合作。

證據顯示,參加宗教服務者,同常都是社區內較好的鄰居,也在各方面較慷慨仁慈。在調查中發現,宗教習俗(如信不信地獄,有沒有每天禱告)與慷慨大方無關。宗教帶來的道德好處,來自於教徒間的緊密關係,而非教條。強調無私的道德母體裡產生友誼和團體活動,是激發善行的主因。在信心、行為以外,還有歸屬感。

由於宗教使人團結,也使人盲目。有人研究自殺恐襲,發現宗教不是其成因,而是家園被入侵被污染,而要去到有人肯犧牲生命,則需要一個意識形態,這可以是世俗的或宗教的。在同一道德母體內的人會以他們自己為榮,同時將其他群體妖魔化。

道德的定義

作者在經過以上舖陳後,如此定義道德系統:

道德系統是一連串互相緊扣的價值、美德、標準、實踐、身份、制度、科技跟演化心理機制共同形成壓抑或調節個人自利,讓合作社會變得可能。

這是依功能定義,不是指定內容,因為有不同的道德母體。這定義也是描述性的,而非規範性的。規範性的道德少理人們如何想,而著緊於對錯,例如效益主義。所以說作者這個描述性定義,並不能拿來做規範性定義,因為連共產和法西斯也符合如此描述。顯然,在道德議題上,我們需要兩種定義互補,才能得到較完整的圖景,以致我們如何實踐。

政治陰陽

馬克斯提出以社會階級以分類和分析社會,在現代似乎已不夠用,例如郊區窮人偏右,而市區窮人偏左。我們的政治環境轉趨複雜,在美國甚至越來越兩極化。我們得先了解政治取向何來有之。首先基因是個重要因素,例如保守者多對危險、恐嚇、細菌等等有反應,而自由派則多對神經傳導的多巴胺有反應,研究顯示在不同家庭長出的雙生兒,在這些方面都很相似。基因做了基本設定,然後會引導孩子走不同的路。個性有不同層次,第一層最是最基本的不變特質,然後是第二層的性格適應,會隨成長而生,例如愛探索的小孩在講求傳統禮教的學校,可能會變得易怒。第三層去到生命敘事,我們以簡化故事選擇性重建過,連繫將來。這敘事影響人的行為、與其他人的關係與精神健康,裏面充滿了道德內容。

自由派的生命敘事,講的是被受壓迫的生命,反對強權,爭取自主,形成現代社會,可以放大每個人的快樂。故事很英雄主義。這是強烈地基於關懷/傷害原則。而保守派的生命敘事,則是訴說社會本來很好,但自由派帶來官僚阻礙自由市場,遠離傳統和上帝,在努力工作的人身上搾取金錢以給不做工作的人。這故事並不英雄,而是保衞式的。保守派對六個道德原則都很關注。事實上研究發現,若叫兩派模擬對方答案,保守派能比較了解自由派,在自由派卻不太能理解保守派觀點。這與作者研究的結果相符,因為保守派有較廣的道德範圍。

左派盲點在於忽視社會資本/道德資本,他們很容易將保守派 = 正統 = 宗教 = 信心 = 不信科學,但保守派其實來自啟蒙思想,只不過他們對於人性傾向於保守,認為人類並不完美,容易犯錯,過度自信,需要規範來發揮人類的好處。對於自由派以純理性建構的理論,忽視直覺與歷史經驗,他們覺得很危險。以為制度只是隨意的發明,而可以隨便丟棄,而不是發展出來為我們所尊重和神聖化的社會現實,會導向社會失序。有關道德資本的顯例是猶太鑽石商,他們以道德資本運作,講信用,這使他們的運作成本極低,有效處理揩油者問題。作者認為,自由派應多關注人所在的環境和與其他人的關係,如何積聚道德資本。而當我們要求多元、創造性時,我們又是以多少道德資本來換取。當然道德資本並不是萬能,例如就不能引指公平機會,也未必能察覺在制度下的受害者。

自由與保守猶如一陰一陽,需要調和。作者認同各派的一些觀點,覺得應該將之組合實行。例如自由派主張政府應限制企業這等超級有機體,企業會為自己的好處而扭轉制度,又將成本外部化。傳媒應將這些企業的外部成本報導於大眾,例如含鉛汽油之害便是一例。在這些情況,立例是必需的。自由意志派主張的自由市場,也是可取的,但條件是必需計算外部成本。他亦同意保守派對於體制的保護,這體制使我們有道德資本彼此合作,自由派有時不惜為幫助少數蜜蜂而破壞蜂巢,卻是令整體社會福址下降。我們是先從群體認同中學懂無私,發展美德的。

美國政治的兩極化使兩派比以前更難有溝通了,好多時沒有妥協的餘地。一些現象例如國會議員現在是隻身前往華盛頓,而非舉家搬過去,這使他兩黨人們在工餘時沒有社交生活,生活形態也很不一樣。如果這可以歸因於交通之便,同樣地我們也可以留心科技如何使我們將思想相近者連繫而排他,如何影響跨群體的溝通。又或者如《錢買不到的東西》所說,快線、頭等包廂等等,如何將我們的社群分隔開來了。我們可以專注於如何影響大象,改變選舉形式、選區劃分、贊助等等。

不是相對主義

作者論述三個道德原理:直覺先來策略推理後到、不單是公平和傷害、凝聚人心也使人盲。我們可從六項道德原則來檢視不同道母體的人的不同想法。承認多個道德母體不是道德相對主義,而是多元,意思是有限數,是可以探索的,我們是可以彼此了解的。

    Mentions

  • 💬 開卷筆記 - 人類的處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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